
腊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股冷冽的尿布味儿。李红梅侧躺在床上,怀里搂着刚满月的儿子,奶水浸透了半边睡衣。她听见外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,知道是陈建国在吃晚饭。这一个月来,他每天都是这样,把饭菜端到堂屋吃,说是怕油烟熏着孩子,其实李红梅心里清楚,他是嫌屋里那股子奶腥气和屎尿味儿。
“红梅,我给你煮了红糖鸡蛋,趁热吃。”陈建国推开门,把碗搁在床头柜上,眼睛却瞟向别处。李红梅嗯了一声,撑着身子坐起来。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,她抱着孩子喂奶的姿势总是别扭。陈建国转身要走,她喊住他:“建国,你姐今天打电话来,说让咱俩抽空去趟她家,给孩子送点旧衣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建国的脚步顿了顿,“你姐也是的,孩子都满月了才想起来送衣裳。”
李红梅没接话。她知道姐姐李红兰是故意的,上个月她生完孩子第三天,姐姐来看她,正赶上陈建国在院子里跟隔壁张寡妇说话。张寡妇叫张巧云,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死了,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闺女。村里人都说她命硬,克夫。可李红梅知道,张巧云是个本分人,平日里连话都不跟男人多说一句。
那天陈建国跟张巧云在院子里说了什么,李红梅没听清,只看见姐姐的脸拉得老长。后来姐姐私下跟她说:“你得看紧点建国,我瞧他看张巧云的眼神不对劲。”李红梅当时刚做完剖腹产,疼得顾不上这些,只当姐姐多心。可这一个月,陈建国的举动越来越让她不安。他以前从不注意穿着,现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以前他下班就回家,现在总说厂里加班,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回来,身上带着一股廉价洗发水的香味。
“建国,”李红梅叫住正要出门的丈夫,“你最近怎么老加班?”
陈建国的背影僵了一下:“年底了,活儿多。”
“可你们厂不是效益不好吗?上个月工资都没发全。”
“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!”陈建国突然提高了嗓门,随即又压低声音,“孩子睡了,别吵着他。”说完摔门出去了。

李红梅盯着那扇晃动的门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儿子,小家伙睡得正香,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吮吸。她想起三年前嫁给陈建国的时候,他家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,是她爸看他人老实肯干,才把女儿嫁过去。那时候陈建国对她多好啊,冬天怕她冷,每天提前半小时起来把炕烧热;夏天怕她热,拿着蒲扇给她扇风,自己热得满头大汗也不停手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李红梅想股票配资门户论坛着,大概是从她怀孕开始。她孕吐厉害,吃什么吐什么,陈建国起初还紧张,后来就烦了,说她矫情。再后来她肚子大了,行动不便,陈建国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晚。她以为他是为了多挣点钱,毕竟孩子出生要花不少钱。可现在,她不敢往下想。
李红梅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跟她说过的话:“男人啊,你把他伺候得太好了,他就觉得是应该的。你得让他知道,这个家没你不行。”那时候李红梅刚结婚,正沉浸在陈建国的体贴里,觉得她妈是老思想。现在她才明白,她妈说的都是真的。她嫁给陈建国这三年,家里家外一把手,连陈建国的袜子都是她买的。陈建国除了上班,家里的事一概不管。她怀孕九个月还挺着大肚子做饭洗衣,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连碗都不帮着收。她那时候觉得没什么,两口子过日子,谁多干点少干点无所谓。可现在想想,她从那时候就把陈建国惯坏了。
第二天是周末,陈建国一早就出门了,说是去厂里结账。李红梅把孩子裹好,准备去隔壁张巧云家借点小米。她奶水不够,听人说小米粥下奶。她敲了半天门,张巧云才来开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。
“红梅姐,你怎么来了?”张巧云挡在门口,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。
“我来借点小米,孩子奶不够吃。”
“哦,你等着,我去给你拿。”张巧云转身进屋,门却没关严。李红梅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,就这一眼,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。堂屋的桌上放着两个茶杯,其中一个杯子旁边,搁着一包红塔山香烟。那是陈建国常抽的牌子。桌上还有一只打火机,银色的外壳,上面刻着一条龙,那是陈建国三十岁生日时,李红梅用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给他买的。
李红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她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孩子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。她想起姐姐的话,想起陈建国最近的异常,想起刚才张巧云那慌乱的眼神。她想冲过去质问,想把桌子掀了,想把张巧云的头发扯下来。可她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才一个月大,她不能。
她的手在发抖,抖得连孩子的襁褓都抱不稳。她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,孩子长得像陈建国,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。她想起生这孩子的时候,她疼了整整两天,最后还是剖腹产。陈建国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,第二天她出来的时候,陈建国握着她的手哭了,说“咱以后再也不生了,就这一个”。那时候她觉得,再疼也值了。可现在,她抱着孩子坐在冷冰冰的屋子里,等一个不知道回不回家的男人。
中午陈建国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。“厂里发的,给你补补身子。”他把苹果放在桌上,转身要去倒水。
“陈建国。”李红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今天去哪儿了?”
“不是说了去厂里结账吗?”
“结账结到张巧云床上去了?”
陈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却低下头:“红梅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怎么趁我坐月子的时候跟隔壁寡妇搞到一起?解释你怎么对得起我和孩子?”李红梅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剖腹产才一个月,刀口还没长好,你就这么对我?”
陈建国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红梅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我就是……就是一时糊涂。你怀孕这几个月,我憋得难受,那天喝了点酒,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就去找张巧云?她男人刚死一年,你就去招惹她?”
“是她先勾引我的!”陈建国突然抬起头,“那天我在院子里抽烟,她出来倒水,穿得那么少,还对我笑……”
“你放屁!”李红梅气得浑身发抖,“张巧云什么人我不知道?她平时连大门都不出,你倒会往人家身上泼脏水!”
两人正吵着,院门突然被推开了。李红兰提着一兜子东西走进来,看见这场景愣住了:“这是怎么了?”
李红梅看见姐姐,眼泪又涌出来:“姐,他……他跟张巧云搞到一起了。”
李红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,指着陈建国的鼻子就骂:“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!我妹嫁给你的时候你家穷得叮当响,我妹跟着你吃了多少苦?现在她给你生儿子,你倒好,趁她坐月子出去偷人!”
陈建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李红兰骂够了,转头对李红梅说:“走,跟我回家。这种男人不能要了。”
李红梅抱着孩子,看看跪在地上的丈夫,又看看怒气冲冲的姐姐,心里乱成一团。她想起孩子才一个月,想起自己剖腹产的刀口还在疼,想起这三年来陈建国对她的好。可她也想起刚才张巧云家门口那包红塔山,想起陈建国最近一个月对她的冷淡。
“姐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让我想想。”
李红兰气得直跺脚:“还想什么?他都这样了你还想什么?”
“孩子不能没有爸。”李红梅低下头,眼泪又掉下来,“而且……而且我剖腹产才一个月,回娘家怎么住?咱爸咱妈那房子那么小,还有个弟弟没结婚……”
李红兰沉默了。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实话。她们家就两间平房,弟弟谈了个对象,正愁没地方结婚。妹妹要是带着孩子回去,别说住的地方,就是吃喝都是问题。她们爸在工地上看大门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。她们妈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。家里那点地,一年到头也就够吃。她嫁出去了,帮不上忙,妹妹要是再回去,家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!”李红兰狠狠瞪了陈建国一眼,“陈建国,你给我听好了,你要是再敢跟那个寡妇来往,我饶不了你!”
陈建国连连点头:“不会了,再也不会了。”
李红兰又骂了几句,到底还是不放心,留下来吃了晚饭才走。临走前她把李红梅拉到一边:“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,就来找我。咱姐俩想办法。”
李红梅点点头。可她知道,姐姐家也不宽裕,姐夫在工地上干活,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。姐姐自己还有两个孩子要养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她要是带着孩子去,只会给姐姐添麻烦。
那天晚上,陈建国表现得格外殷勤,给孩子换尿布,给李红梅端洗脚水。可李红梅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却觉得陌生。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,陈建国也是这样照顾她,那时候她觉得幸福,现在却只觉得讽刺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建国果然老实了。每天下班就回家,也不再说加班的事。可李红梅心里的疙瘩却越来越大。她开始留意陈建国的一举一动,翻他的手机,闻他衣服上的味道,甚至偷偷跟踪过他两次。虽然什么都没发现,可她就是不放心。她知道这样不好,可她控制不住自己。只要陈建国晚回来十分钟,她就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又去找张巧云了。只要陈建国背着她看手机,她就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又在跟谁发短信。她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,一个疑神疑鬼、整天提心吊胆的女人。
孩子满两个月的时候,李红梅发现自己的奶水越来越少。她本来就瘦,怀孩子的时候又吐得厉害,现在又要喂奶,又要操持家务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陈建国嘴上不说,可李红梅看得出来,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嫌弃。有一次她换衣服的时候,陈建国瞥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你这肚子怎么还这么大”,然后转身就走了。李红梅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肚子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,看着松垮垮的肚皮,看着布满妊娠纹的大腿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才二十七岁,可看起来像三十七岁。
有一天晚上,孩子哭闹得厉害,李红梅怎么哄都哄不好。陈建国被吵醒了,烦躁地翻了个身:“你能不能让他别哭了?明天我还得上班呢!”
“他饿了,我奶不够。”李红梅小声说。
“奶不够就喂奶粉!天天哭哭哭,烦死了!”
李红梅抱着孩子坐在黑暗里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她想起没结婚的时候,她也是村里数得着的好姑娘,手脚勤快,模样周正,说媒的踏破门槛。可她偏偏看上了陈建国,就因为他老实。现在想想,老实有什么用?老实人也会偷腥。
她想起隔壁村的王秀芬,跟她一样大,嫁了个开大车的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每次回娘家,王秀芬都穿得光鲜亮丽,手上戴着金戒指,脖子上挂着金项链。她妈总说:“你看人家秀芬,命多好。”那时候李红梅不服气,觉得陈建国虽然穷,可对她好。现在她才知道,她妈说的命好,其实就是嫁对了人。
第二天,李红梅抱着孩子去了趟镇上。她想给孩子买点奶粉,可到了供销社一看,一袋奶粉要八块钱,她口袋里只有五块。她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转身走了。回来的路上,她遇见了张巧云。张巧云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坐着她的闺女,车筐里放着几包中药。看见李红梅,张巧云的脸一下子白了,低着头想绕过去。
“张巧云。”李红梅叫住她。
张巧云站住了,手紧紧攥着车把。
“那天的事,我不怪你。”李红梅说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,可话到嘴边就出来了。
张巧云抬起头,眼圈红了:“红梅姐,我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那天你男人喝多了,来敲我家的门,我本来不想开的,可他敲得动静太大,我怕邻居听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红梅打断她,“陈建国什么样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跟你说,以后他要是再去敲你家的门,你别开。”
张巧云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:“红梅姐,我过完年就搬走。我娘家那边给我说了个人家,我带着孩子过去。”
李红梅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那也好。”
两人站在路边,谁也没再说话。冬天的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李红梅怀里的孩子醒了,哼哼唧唧地找奶吃。她抱紧孩子,转身往家走。
回到家,陈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她回来,他放下斧子: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镇上给孩子看奶粉。”李红梅没提遇见张巧云的事。
“看好了吗?”
“太贵了,没买。”
陈建国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:“这是厂里刚发的工资,你去买吧。”
李红梅接过钱,数了数,一共三十块。这是陈建国半个月的工资。她把钱揣进口袋,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。她想起以前陈建国发了工资都是全部交给她,现在却只给这么点。剩下的呢?她不敢问,也不想问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孩子慢慢大了,会笑了,会翻身了。李红梅的身材却再也没恢复,肚子上那道剖腹产的疤像条蜈蚣,丑陋地趴在那里。陈建国再也没碰过她,晚上睡觉总是背对着她,有时候李红梅主动靠近,他就说累。
李红梅知道,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。可她没有勇气离婚,也没有能力独立生活。孩子还小,她没有工作,娘家也帮不上忙。她只能忍着,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。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:“女人啊,嫁了人就得认命。”她那时候觉得她妈懦弱,现在才知道,认命也是一种本事。
孩子半岁的时候,李红梅在陈建国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短信。那时候陈建国刚换了智能手机,旧手机给了李红梅用。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时间,却无意中点开了短信箱。里面有一条没有删掉的短信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:“今晚老地方见。”
李红梅的手开始发抖。她翻了翻,发现这个号码发来的短信有十几条,都是约陈建国见面的。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。她拿着手机坐在床边,一直坐到陈建国下班回来。陈建国看见她手里的手机,脸色变了:“你翻我手机?”
“这个号码是谁的?”李红梅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
“同事的,说工作的事。”
“工作的事用得着说‘老地方见’?”
陈建国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红梅,咱们离婚吧。”
李红梅愣住了。她想过无数种可能,却没想到陈建国会主动提离婚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离婚。”陈建国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李红梅从未见过的决绝,“咱俩过不下去了。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可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。孩子归你,我每个月给抚养费。”
李红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突然觉得他好陌生。这是那个曾经为了给她买一件棉袄,在工地上多干了一个月夜班的陈建国吗?这是那个在她生孩子时守在产房外面,急得直掉眼泪的陈建国吗?
“是因为张巧云吗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陈建国摇摇头,“我跟她早就断了。红梅,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没意思了。咱俩在一起,除了吵架就是冷战,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。”
李红梅低下头,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。孩子长得像陈建国,浓眉大眼,特别是一笑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小酒窝。她想起刚生下孩子那天,陈建国抱着孩子,激动得手都在抖,说“我有儿子了,我有儿子了”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同意离婚。”
陈建国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咱们明天去办手续?”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李红梅一夜没睡。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她想起很多事,想起她和陈建国第一次见面,想起他们结婚那天,想起孩子出生那天。她想哭,可眼泪好像流干了,一滴也哭不出来。她想起她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:“红梅啊,妈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没让你多读点书。女人啊,还是得自己有本事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那时候李红梅刚嫁给陈建国,正觉得日子有奔头,没把她妈的话放在心上。现在她才知道,她妈是用一辈子的苦换来的这句话。
第二天,两人去了民政局。手续办得很快,不到半个小时就办完了。从民政局出来,陈建国说: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李红梅抱着孩子,站在冬天的风里,“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陈建国看了她一眼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李红梅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她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姐姐家。李红兰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姐,我离婚了。”
李红兰愣了半天,一把把她拉进屋里:“进来再说,外面冷。”
李红梅坐在姐姐家的炕上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李红兰听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离了就离了吧。那种男人,不值得。”
“姐,我想找份工作。”
李红兰看着她:“孩子呢?”
“我想请你帮我带。我给你钱。”
“说什么钱不钱的。”李红兰摆摆手,“可你带着孩子,能干什么工作?”
“什么都能干。我不怕吃苦。”
李红兰想了想:“我有个同学在城里开饭馆,我帮你问问,看能不能去帮厨。”
“行。”
就这样,李红梅把孩子托付给姐姐,去了城里的饭馆打工。她每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,洗菜、切菜、洗碗、擦桌子,什么活都干。晚上就住在饭馆后面的小隔间里,一个月回来看一次孩子。
饭馆的活儿很累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,先把前一天晚上泡的菜洗出来,然后把所有的灶台擦一遍。中午和晚上是饭点,客人一波接一波,她要在后厨和前厅之间跑来跑去,端菜、收桌子、洗碗。有时候忙到下午三点才能吃上午饭,有时候忙到晚上十一点才能歇下来。她的手泡在洗洁精里,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晚上疼得睡不着觉。她的脚站了一天,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。可她咬牙撑着,因为她知道,她没有退路。
在饭馆干了三个月,李红梅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。老板看她勤快,就把她调到了后厨帮厨。工资涨了,活儿也轻松了些。她还认识了几个同样在城里打工的姐妹,大家住在一起,互相照应。有一个叫赵小芳的,跟她一样大,也是离了婚出来打工的。赵小芳的男人好赌,把家里的钱输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赵小芳没办法,只好带着孩子出来打工。两个人同病相怜,很快就成了好朋友。
有一天,李红梅在街上发传单的时候,遇见了张巧云。张巧云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,看见李红梅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红梅姐,你瘦了。”
李红梅也笑了: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站在街边聊了几句。张巧云说她搬到城里来了,在超市当理货员,闺女上幼儿园了。李红梅说她也在城里打工,孩子在老家姐姐那儿。两人谁也没提陈建国,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
“红梅姐,你比以前精神多了。”张巧云说。
“是吗?”李红梅摸摸自己的脸,“可能是瘦了吧。”
“不是瘦的事。”张巧云摇摇头,“是眼睛里有光了。”
李红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想起在饭馆打工的时候,有个常来吃饭的客人夸她做的菜好吃,她高兴了一整天。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,被认可,被需要的感觉。
半年后,李红梅攒够了钱,在城里租了间小房子,把孩子接了过来。孩子已经会走路了,看见她就扑过来喊妈妈。李红梅抱着孩子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她想,不管多苦多累,她都要把孩子养大,让他过上好日子。
她给孩子找了个托儿所,白天送过去,晚上接回来。托儿所的费用不便宜,一个月要两百块,可她咬着牙交了。她知道,孩子不能跟着她在饭馆后厨长大,他需要跟别的孩子一起玩,需要学东西。
有一天,李红梅带着孩子在公园玩,遇见了陈建国。陈建国牵着一个女人的手,女人肚子微微隆起,看样子怀孕了。陈建国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:“红梅,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李红梅说。
“这是你儿子吧?长这么大了。”陈建国蹲下身,想摸摸孩子的头。孩子却躲到李红梅身后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:“这个你拿着,是我给孩子存的抚养费。”
李红梅看着那张卡,没有接: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养活他。”
“红梅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李红梅抱起孩子,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回头,她知道陈建国在看着她,可她不想回头。她想起那些在饭馆后厨洗碗的日子,想起那些深夜抱着孩子流泪的夜晚,想起那些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时刻。她终于明白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
那天晚上,李红梅坐在新租的房子里,抱着孩子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又冷又亮。可她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,小家伙已经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
她想起姐姐说的话:“离了就离了吧。那种男人,不值得。”
是啊,不值得。
李红梅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我要好好活着,为了孩子,也为了我自己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孩子熟睡的脸上,照在李红梅平静的脸上。这一刻,她知道,她终于走出来了。
可日子并不是从此就一帆风顺了。李红梅在饭馆干了一年,攒了点钱,想自己开个小吃摊。她跟赵小芳商量,两个人合伙干。赵小芳同意了,两个人凑了五千块钱,在菜市场门口租了个摊位,卖包子稀饭。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发面、剁馅、包包子,五点出摊,卖到上午十点收摊。下午又要准备第二天的材料,一天忙下来,腰都直不起来。
可生意并不好做。菜市场门口已经有三家卖早点的了,人家都是老摊子,有固定的客人。李红梅和赵小芳是新来的,没人认。第一个月,她们每天只能卖出去几十个包子,连本钱都收不回来。赵小芳有点泄气,说要不别干了。李红梅咬着牙说:“再撑撑,撑过这个月就好了。”
她开始琢磨怎么把生意做好。她发现旁边那家包子铺的包子皮厚馅少,她就多放馅,皮薄馅大。她发现人家只卖白粥,她就熬小米粥、八宝粥、南瓜粥,换着花样来。她还自己腌了小咸菜,免费送给客人。慢慢地,客人多了起来,有人专门绕路来买她的包子。
有一天早上,一个老太太来买包子,说:“闺女,你这包子好吃,跟我年轻时候吃的一个味儿。”李红梅听了,心里暖暖的。她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,也总说她做的饭好吃。她妈走了以后,再也没人夸过她做的饭了。
生意好了,李红梅又雇了两个人帮忙。她把孩子从托儿所接回来,放在摊子旁边,一边卖包子一边看着孩子。孩子乖,不哭不闹,坐在小板凳上吃包子,吃得满脸都是。李红梅看着孩子,心里又酸又甜。她想,等孩子长大了,她要告诉他,他妈是怎么把他养大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李红梅的小吃摊变成了小吃店,又从一个小吃店变成了两个。她把姐姐家的孩子也接到城里来上学,给姐姐在店里安排了个活儿。李红兰一开始不愿意,说怕给妹妹添麻烦。李红梅说:“姐,你当年帮我带孩子,我还没谢你呢。现在我有能力了,你就让我帮你一回。”
李红兰看着妹妹,眼圈红了:“红梅,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你什么事都指望别人,现在你什么事都能自己扛了。”
李红梅笑了:“人都是逼出来的。”
她想起那些在饭馆后厨洗碗的日子,想起那些凌晨三点起来包包子的日子,想起那些一个人抱着孩子流泪的日子。那些日子很苦,可正是那些日子,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李红梅。
有一天,李红梅在店里忙活的时候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经过。是陈建国。他瘦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,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,小女孩哭哭啼啼的,他蹲下来哄,手忙脚乱的样子。李红梅站在玻璃门后面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出去,也没有叫他。她只是看着,心里没有恨,也没有爱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陈建国也是这样哄他们的儿子的。那时候她觉得,这个男人会一辈子对她好。现在她知道,一辈子太长了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可她不再害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能撑过去。
那天晚上,李红梅关了店,带着孩子回家。孩子在路上问她:“妈,我爸呢?”
李红梅愣了一下。孩子长这么大,从来没问过爸爸。她想了想,说:“你爸在别的地方生活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?”
“因为大人有时候会做错事。做错了事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还想他吗?”
李红梅摇摇头:“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妈妈现在有你,有店,有姐姐,有好多好多事要做。没时间想他。”
孩子笑了,露出两个小酒窝,跟陈建国一模一样。李红梅看着孩子的笑脸,心里突然就释然了。她想,这就是她的日子,有苦有甜,有笑有泪。可不管怎么样,她都能过下去。
她想起她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:“女人啊,还是得自己有本事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她用了三年时间,从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主妇,变成了一个能养活自己、养活孩子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女人。这三年里,她哭过,累过,恨过,可她也笑过,爱过,活过。
她不再是那个坐月子时被丈夫背叛、只能抱着孩子流泪的李红梅了。她是小吃店的老板,是孩子的妈妈,是姐姐的依靠。她是她自己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李红梅抱着孩子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前一后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她知道,前面的路还很长,可她不害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不管多难的路,她都能走下去。
就像她妈说的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
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,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笑。李红梅也笑了,她抬起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灯一盏接一盏,把夜路照得通亮。她加快了脚步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李红梅的店开在城东菜市场旁边,两间门面打通,摆了十几张桌子。早上卖包子稀饭,中午晚上卖炒菜米饭,生意红火得很。她又雇了三个服务员,一个跑堂,两个后厨帮工。李红兰管账,赵小芳管后厨,她自己管采买和招呼客人。三个人配合得默契,把个小店经营得有声有色。
可生意好了,麻烦也来了。菜市场门口原来那几家早点摊子,看李红梅的生意好,心里不痛快。有一家姓王的,男人叫王麻子,脸上坑坑洼洼的,在这片卖了七八年早点了,自认为是菜市场门口的“老大”。李红梅刚来的时候,王麻子没把她放在眼里,觉得一个年轻女人家,带着个孩子,能干出什么名堂。可没想到李红梅的包子皮薄馅大,稀饭熬得稠,小咸菜又爽口,客人一传十十传百,都往她那儿跑。王麻子的摊子前越来越冷清,他心里就窝了火。
有一天早上,李红梅正忙着给客人盛粥,王麻子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,往她柜台上一搁:“红梅老板,你这包子多少钱一个?”
“一块钱一个,王哥。”李红梅笑着答。
“一块钱?”王麻子阴阳怪气地提高了嗓门,“你这包子个头这么大,馅这么多,一块钱一个,你赚什么?你是不是往里掺了什么东西?”
这话说得难听,旁边的客人都抬起头来看。李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缓过来:“王哥说笑了,我这包子就是薄利多销,赚个辛苦钱。”
“辛苦钱?”王麻子冷笑一声,“我看你是故意压价,想把我们这些老摊子挤走。我在这卖了七八年了,从来没见谁像你这样,包子卖得比馒头还便宜。你这不是坏规矩吗?”
李红梅放下手里的勺子,正色道:“王哥,我做我的生意,你做你的生意,客人愿意买谁的,那是客人的自由。我没挤兑谁,也没坏谁的规矩。我就是觉得,大家出来挣钱都不容易,我少赚点,客人多吃点,我心里踏实。”
王麻子被这话噎住了,脸上挂不住,端起豆浆碗往地上一摔:“你少在这儿装好人!我告诉你,这菜市场门口的生意,不是你一个娘们儿能说了算的!”说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李红梅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泼了一地的豆浆,手在围裙上攥了攥。李红兰从后厨冲出来,要去找王麻子理论,被李红梅拉住了:“姐,算了。跟他吵没用,咱们把生意做好就行。”
李红兰气得直喘:“他就是欺负你是个女人!”
“女人怎么了?”李红梅弯腰把碎碗碴子扫了,“女人照样能把生意做好。”
这事过去没几天,李红梅的店门口突然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,说是工商局的,接到举报说她店里的卫生不合格。李红梅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是王麻子搞的鬼。她面上不慌,笑着把人请进来:“几位同志辛苦了,随便看,有什么问题我们马上改。”
那几个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又翻了翻她的营业执照和健康证。李红梅的店虽然不大,可卫生做得仔细,灶台擦得锃亮,碗筷都消过毒,连抹布都分了三块,擦桌子的、擦灶台的、擦碗的,各是各的。工商局的人看了一圈,没挑出毛病,只说让她继续保持。临走的时候,领头的那个看了李红梅一眼,说了句:“你这店比有些老店还干净。”
李红梅笑着把人送走,回来的时候,李红兰看见她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。李红梅坐在椅子上,手还在抖。她知道,要是今天被查出什么问题,店就得关门。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这点家业,差点就让人毁了。
“姐,咱们得把生意做得更大。”李红梅缓过劲来,眼睛亮亮的,“大到别人挤不动咱们。”
从那以后,李红梅更用心了。她去书店买了几本菜谱,晚上关了店就翻着看,学着做新菜。她还专门去了一趟市里,找了一家有名的包子铺,花了两百块钱,跟人家师傅学了一天。回来以后,她试着做了几种新馅,香菇鸡肉的、白菜粉条的、萝卜丝虾皮的,挨个请老客人免费尝,哪个说好就上哪个。慢慢地,她的店不光早点卖得好,中午晚上的炒菜也出了名。特别是她做的红烧肉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好多人专门从城西开车过来吃。
王麻子的早点摊子却一天不如一天。他这人做生意不实在,包子馅越放越少,稀饭越熬越稀,客人又不是傻子,上过一次当就不来了。到了年底,王麻子的摊子彻底关了门。关张那天,王麻子喝了酒,跑到李红梅店门口骂街,说李红梅抢了他的生意,害他没了活路。李红梅让服务员把门关上,自己在后厨剁肉,剁得案板咚咚响。等王麻子骂累了走了,她才放下刀,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,发了半天呆。
她没有高兴。她知道王麻子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养,摊子关了,他家的日子也难。可她帮不了他。她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生意做好,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
日子到了第二年春天,李红梅在城里买了套小房子,两室一厅,虽然不大,可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把孩子的房间刷成淡蓝色,墙上贴了卡通贴纸,床上铺了新买的床单。孩子高兴得在床上打滚,喊着“我有自己的屋了”。李红梅站在门口看着,眼圈红了。她想起一年前,她抱着孩子从陈建国家里出来的时候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现在,她有自己的房子了。虽然每个月要还贷款,可她心里踏实。
搬进新家那天,李红兰和赵小芳都来帮忙。三个人忙活了一天,晚上坐在新家的客厅里吃饭。李红兰喝了点酒,话多起来:“红梅,你还记得你刚离婚那会儿吗?抱着孩子来我家,瘦得跟个纸片似的,风一吹就能倒。我当时就想,我妹这辈子算是毁了。没想到,你不但没毁,还越过越好了。”
李红梅笑了:“姐,那时候多亏你帮我带孩子。要不然,我哪有今天。”
“别说那些。”李红兰摆摆手,“你是我妹,我不帮你谁帮你。”
赵小芳在旁边插嘴:“红梅姐,你现在可是咱们这片有名的女老板了。前几天我去买菜,卖菜的大姐还跟我打听你,说想把她侄子介绍给你。”
李红梅一口汤差点呛出来:“可别。我现在哪有心思琢磨那些。”
“怎么没心思?”李红兰接过话头,“你才二十九,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?孩子也需要个爸。”
李红梅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姐,我不是不想找。我是怕了。我跟陈建国刚结婚那会儿,他对我多好啊,可后来呢?说变就变。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,有房子有店有孩子,我干嘛非得找个男人来管着我?万一再找一个像陈建国那样的,我图什么?”
李红兰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她知道妹妹心里的伤还没好利索。
可缘分这东西,说来就来。那年夏天,李红梅的店里来了个新客人。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,叫赵大勇,三十五六岁,高高壮壮的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每次跑完车回来,都来李红梅店里吃饭,点一份红烧肉,一碗米饭,吃得干干净净。有时候赶上李红梅忙,他就自己倒水,自己拿筷子,从来不催。有一次李红梅的孩子在店里写作业,赵大勇看见了,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孩子桌上,说“吃糖,写作业有劲”。孩子抬头看他,他就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李红梅注意到了这个男人,可没往心里去。她忙,顾不上。直到有一天晚上,店里快打烊了,赵大勇还坐在角落里没走。李红梅过去问他还要不要添菜,他抬起头,脸有点红:“红梅老板,我……我明天不出车,想请你和孩子去看电影。”
李红梅愣了一下:“看电影?”
“嗯。新上映的动画片,孩子应该爱看。”赵大勇搓着手,“你要是忙就算了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李红梅看着他局促的样子,突然想笑。一个大男人,跑长途跑了十几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这会儿倒像个毛头小子。她想了想,说:“行。明天下午,孩子放学了我们去。”
赵大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那我明天下午来接你们。”
第二天下午,赵大勇果然来了,还特意换了件新衬衫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。李红梅的孩子看见他,歪着头问:“叔叔,你是不是想追我妈?”
赵大勇的脸腾地红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李红梅在旁边又好笑又尴尬,拍了孩子一下:“别胡说。”
可孩子说的没错。赵大勇就是来追李红梅的。他以前结过婚,媳妇嫌他跑长途不着家,跟别人跑了。他一个人过了五六年,本来不打算再找了。可那天他第一次来李红梅店里吃饭,看见她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算账,孩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,她一边算账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。赵大勇看着看着,心里就动了一下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这个女人不容易,他想对她好。
从那以后,赵大勇跑完车就往李红梅店里跑。他不光自己来,还带着他的工友来。他跟工友说:“这家的红烧肉,全城找不出第二家。”工友来了,吃了,服了。李红梅的店更火了。
赵大勇追李红梅追得实在,不花哨。李红梅店里缺人手,他跑完车回来就帮着搬货、修灯泡、通下水道,什么活都干。李红梅的孩子生病了,他半夜开车送医院,跑前跑后挂号拿药。李红梅要给他钱,他就急: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”
李红梅慢慢觉得,这个男人跟陈建国不一样。陈建国当年对她好,是谈恋爱时候的好,结了婚就慢慢变了。赵大勇的好,是实打实的好,不图什么,就是对她好。她有时候看着赵大勇蹲在地上修水管,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,心里就软了一下。
可她还是怕。她怕再受一次伤。
有一天晚上,赵大勇送李红梅回家。两个人走在路灯下面,影子拉得老长。赵大勇突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金戒指。不大,细细的一圈,可亮晶晶的。
“红梅,我知道你受过伤,我也受过。我知道你怕,我也怕。”赵大勇的声音有点抖,“可我想跟你说,我不是陈建国。我没他能说会道,也没他长得好看。可我有把力气,我能干活。你要是愿意,以后你店里的活儿我全包了,你只管当老板娘。你要是不愿意,这戒指你就收着,算我给孩子买的,以后我该来还来。”
李红梅看着那枚戒指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站在路灯底下,哭得说不出话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陈建国跟她求婚的时候,连个戒指都没有,就在工地的工棚里,拿草编了个圈套在她手上,说“等我挣了钱给你买金的”。后来挣了钱,也没买。再后来,连人都没了。
赵大勇看她哭,慌了,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:“你别哭啊,你不愿意就算了,我不逼你……”
“傻子。”李红梅擦了把眼泪,伸手把戒指拿过来,套在自己手指上。大小正好。
赵大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一把把李红梅抱起来,转了个圈。李红梅吓得搂住他脖子,又哭又笑:“放我下来,让人看见!”
“看见就看见!”赵大勇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,“我赵大勇要娶李红梅了!”
楼上有人推开窗户喊了一嗓子:“大半夜的嚷嚷啥?”赵大勇赶紧把李红梅放下,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笑了。
李红梅回家的时候,孩子已经睡了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手指上的戒指,心里又酸又甜。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:“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她现在靠自己站住了脚,靠自己把日子过好了,然后遇到了赵大勇。她不是靠他活,她是跟他一起活。这是不一样的。
第二天,李红梅把赵大勇带到了姐姐家。李红兰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大勇一遍,又问了半天话,最后点了点头:“行,这人实在。”赵大勇嘿嘿笑,从车上搬下来一箱苹果、一箱橘子、一箱牛奶,把李红兰家的桌子都摆满了。李红兰看着那堆东西,哭笑不得:“你这是搬家呢?”
赵大勇挠挠头:“头回来,不知道带啥好,就都买了点。”
李红梅在旁边笑。她想,这就是赵大勇。不会说漂亮话,可干的事都实在。
两个人没办酒席,就请了家里人和几个好朋友,在店里吃了一顿饭。李红梅穿了件红色的新衣服,赵大勇穿了件白衬衫,两个人站在店门口迎客,笑得合不拢嘴。孩子当花童,手里捧着一把野花,是赵大勇带着他去路边摘的。孩子把花递给李红梅,说:“妈,赵叔叔让我跟你说,他以后会对你好的。”
李红梅接过花,蹲下来抱住孩子,眼泪掉在孩子肩膀上。她想起那些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日子,想起那些深夜抱着孩子流泪的夜晚,想起那些被人看不起、被人欺负的时刻。那些日子都过去了。她现在有家,有店,有孩子,有赵大勇。她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。
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。赵大勇还是跑长途,可他把路线调了,尽量当天去当天回,实在回不来,也要打个电话。李红梅的店越开越好,她又盘下了隔壁的一间门面,扩大了店面。李红兰管着新店,赵小芳管着老店,李红梅两边跑,忙得脚不沾地。赵大勇跑完车回来,就系上围裙在后厨帮忙,切菜、洗碗、搬货,什么都干。他嗓门大,一进后厨就热闹,服务员都爱跟他说话。
有一天,李红梅在店里算账,赵大勇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个信封:“红梅,我在门口捡的,你看看是不是你的。”
李红梅接过来一看,信封上写着“李红梅亲启”,没有邮票,也没有地址,是有人直接放在门口的。她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她展开一看,手就僵住了。
信是陈建国写的。
“红梅,我知道你不想见我,所以只能写信。我得了病,肝癌晚期,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。我没别的牵挂,就是放心不下咱儿子。我知道我不配当爸,可我想在走之前,再见他一面。你要是同意,就打这个电话找我。要是不同意,我也不会怪你。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。”
李红梅拿着信,手抖得厉害。赵大勇看见她脸色不对,走过来问怎么了。李红梅把信递给他,他看了,沉默了半天,然后说:“你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不去。不管你咋决定,我都陪着你。”
李红梅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她恨陈建国,恨他当年抛下她和孩子。可她也忘不了,陈建国曾经是她最亲的人,是孩子的亲爸。她现在过得好了,可陈建国要死了。她想起陈建国当年抱着孩子激动得手发抖的样子,想起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的样子。那些都是真的。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。人是复杂的,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那天晚上,李红梅一夜没睡。她坐在客厅里,翻来覆去地想。赵大勇也没睡,就在旁边陪着她,给她倒水,给她披衣服。天快亮的时候,李红梅做了决定:“我去见他。不为别的,就为让孩子知道他爸是谁。孩子长大了,我不会瞒他。他爸犯了错,可孩子有权利知道他爸的事。”
赵大勇点点头:“我明天陪你去。”
第二天,李红梅带着孩子,和赵大勇一起去了陈建国信上写的地址。是城郊的一家小医院,条件简陋,病房里挤着好几张床。陈建国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,瘦得脱了形,脸黄黄的,眼窝深陷。他看见李红梅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孩子躲在李红梅身后,怯生生地看着床上那个陌生的男人。陈建国伸出手,想摸摸孩子的脸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看看李红梅,又看看赵大勇,嘴唇哆嗦着:“红梅,你……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李红梅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男人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她低头对孩子说:“这是你爸。去,叫一声。”
孩子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小声叫了句“爸”。陈建国的眼泪哗地流下来,他拉住孩子的手,哆嗦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块旧手表。他把存折塞到孩子手里:“这是爸这些年攒的,不多,给你上学用。”又把手表递给李红梅,“这块表是你当年给我买的,我一直留着。现在还给你。”
李红梅接过手表,银色的外壳上那条龙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她想起三十岁生日那天,她把这块表送给陈建国的时候,陈建国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,说“这表我戴一辈子”。后来他们离婚,陈建国什么都没要,就带走了这块表。
她没有说话,把手表攥在手心里。
从医院出来,李红梅站在门口,看着天。天很蓝,太阳很好。赵大勇站在她旁边,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孩子拉着她的手,仰头问:“妈,我爸是不是要死了?”
李红梅蹲下来,抱住孩子:“是。他做错了事,可他现在知道错了。咱们原谅他,好不好?”
孩子点点头,又问:“那他死了以后,赵叔叔是不是就是我爸了?”
李红梅愣了一下,赵大勇在旁边听见了,蹲下来,看着孩子:“你爸永远是你爸。叔叔不会抢他的位置。叔叔就是想跟你和你妈一起过日子,行不行?”
孩子想了想,伸手搂住赵大勇的脖子:“行。”
李红梅看着赵大勇抱着孩子,一大一小两个背影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:“红梅啊,妈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没让你多读点书。女人啊,还是得自己有本事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她妈说对了一半。女人是得自己有本事,可女人也不用一个人扛所有的苦。该靠的时候,也得靠一靠。关键是,得靠对了人。
三个月后,陈建国走了。李红梅带着孩子去参加了葬礼。葬礼很简单,就几个亲戚和以前厂里的工友。孩子站在墓碑前,鞠了三个躬。李红梅站在旁边,把那块旧手表放在了墓碑前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拉着孩子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孩子问她:“妈,你还恨我爸吗?”
李红梅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恨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妈现在有好多事要做,没时间恨。”
孩子笑了,露出两个小酒窝,跟陈建国一模一样。李红梅看着孩子的笑脸,心里很平静。她知道,过去的事都过去了。她现在有赵大勇,有孩子,有店,有姐姐,有赵小芳,有一帮子朋友。她不再是那个坐月子时抱着孩子流泪的女人了。她是李红梅,是小吃店的老板,是孩子的妈妈,是赵大勇的媳妇。她是她自己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着。李红梅的店又开了第三家,这回开在了城西的新区,店面更大,装修更好。她把姐姐和赵小芳都安排成了店长,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。赵大勇不跑长途了,在店里帮忙,顺便管着采买。孩子上了小学,成绩不错,老师说他聪明,就是有点皮。李红梅去开家长会,老师问她:“你孩子他爸是干什么的?”李红梅说:“跑车的。”老师说:“怪不得,孩子说他爸会修车,还会开大卡车,同学们都羡慕他。”
李红梅笑了。她知道孩子说的是赵大勇。孩子现在管赵大勇叫“爸”,管陈建国叫“那边的爸”。李红梅不纠正他,她觉得孩子心里有数就行。
有一年冬天,李红梅带着孩子回老家上坟。她站在她妈的坟前,把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,说: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我现在过得挺好的,有店,有房子,有孩子,有老伴。你放心。”
风从坟头吹过来,冷飕飕的,可李红梅觉得心里暖暖的。她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,总念叨“我闺女命苦”。现在她想告诉她妈,她命不苦。她遇到了错的人,可她也遇到了对的人。她吃了苦,可她也尝到了甜。她摔倒了,可她自己爬起来了。
她拉着孩子的手,往山下走。赵大勇在山脚下等着,看见她们下来,远远地挥了挥手。孩子松开她的手,朝赵大勇跑过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爸,我妈哭了!”
赵大勇一把接住孩子,扛在肩上,冲李红梅笑。李红梅擦了擦眼角,快步走过去。三个人走在冬天的阳光里,影子拉得老长,一前两后,像三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
李红梅想,这就是她的日子。有苦有甜,有笑有泪,有失去也有得到。她不算计过去,也不害怕将来。她就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,守着她爱的人,守着她的小店,守着这个她用双手挣来的家。
路灯亮了,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往家赶。李红梅走进自家的店里,赵大勇正在后厨炒菜,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孩子趴在柜台前写作业,看见她进来,抬头喊了声“妈”。李红兰在算账,赵小芳在端菜,服务员们在桌子间穿梭。李红梅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心里满满的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,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,坐在冷冰冰的屋子里,等着一个不知道回不回家的男人。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,日子没法过了。可现在回头看,天没塌,日子也过来了。而且还过成了她想要的样子。
她系上围裙,走进后厨,站在赵大勇旁边,拿起锅铲。赵大勇冲她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她也笑了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照着店里的人,照着店外的路。李红梅知道,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,明天的日子还得接着过。可她不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不管明天来的是什么,她都能接住。
就像她妈说的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
可她也想说,靠自己没错,可要是遇到那个愿意跟你一起扛的人,也别推开。日子是两个人的,一个人撑太累了,两个人扛刚刚好。
她翻动着锅里的菜,油花滋滋响。赵大勇在旁边给她递盘子。孩子在外面喊:“妈,我饿了!”
“马上就好!”李红梅大声应着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,照着这一屋子的热闹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平平淡淡的,可热热乎乎的。李红梅觉得,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孩子上初中那年,李红梅把三家店都盘了出去。赵大勇问她为什么,她说干累了,想歇歇。其实她是想多陪陪孩子。孩子上了初中,功课紧了,脾气也大了,有时候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,闷着头不说话。李红梅问他怎么了,他就说“没事”。李红梅知道,孩子大了,有心事了。她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,什么事都藏在心里,不愿意跟大人说。她不想让孩子跟她一样,把什么都憋着,憋到最后憋出病来。
她把店盘出去以后,在城东租了个小院子,前院开了个茶馆,后院自己住。茶馆不大,就摆五六张桌子,卖些清茶和点心。来的都是老熟人,街坊邻居,还有以前店里的老客人。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,晒晒太阳,日子过得慢悠悠的。
赵大勇也不跑车了,在院子里支了个棚子,帮人修修自行车、电动车。他手巧,什么都能修,收费又便宜,附近的人都愿意找他。有时候李红梅在茶馆里忙,他就从棚子里探出头喊一嗓子:“红梅,给我倒杯茶!”李红梅就端着茶壶过去,顺便骂他两句:“你自己不会倒?”赵大勇就嘿嘿笑,接过茶壶自己倒。旁边的街坊看见了,就打趣:“你俩都老夫老妻了,还这么腻歪。”李红梅脸一红,转身就走。赵大勇在后面喊:“她害羞了!”
孩子上初三那年,有一天放学回来,书包往地上一扔,坐在沙发上不说话。李红梅端了碗绿豆汤过去,坐在他旁边:“怎么了?”
孩子沉默了半天,突然说:“妈,我们班有个同学,他爸跟他妈离婚了。他跟着他妈过,可他妈天天骂他爸,说他是陈世美,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。他听着烦,跟他妈吵了一架,跑出来了。”
李红梅没说话,等着孩子往下说。
“妈,你以前恨我爸吗?”
李红梅想了想,说:“恨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红梅看着孩子,孩子已经比她高了,眉眼像陈建国,可神态像她,抿着嘴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,像个小老头。她伸手把孩子的眉头抚平: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妈那时候恨你爸,恨得晚上睡不着觉,白天吃不下饭,把自己折腾得跟个鬼似的。后来妈想明白了,恨他有什么用?他该吃吃该喝喝,妈自己倒把自己折腾病了。妈不恨他了,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,是因为妈想放过自己。”
孩子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李红梅也不催他,就坐在旁边陪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孩子说:“妈,那个同学说他没地方去,能不能在咱家住两天?”
李红梅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。你叫他来吧。跟他说,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。”
孩子抬起头,眼睛亮了:“妈,你真好。”
李红梅拍拍他的脑袋:“少拍马屁。去,把绿豆汤喝了,写作业去。”
那个同学叫小凯,在李家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李红梅没问他家里的事,就是给他做饭、洗衣服、收拾屋子。赵大勇带他去修车棚里玩,教他修自行车。小凯一开始绷着,后来慢慢松下来,跟赵大勇有说有笑的。第三天晚上,小凯的妈妈找来了,站在院子门口,又急又气,看见小凯就骂:“你跑什么跑?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天?”
小凯低着头不说话。李红梅从茶馆里出来,拉着小凯妈妈的手:“大姐,别骂孩子。进来喝杯茶,慢慢说。”
小凯妈妈一开始还绷着,喝了两杯茶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说她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,她一个人带着小凯,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,累得喘不过气。她天天骂小凯他爸,其实不是骂给孩子听的,是骂给自己听的。她恨,她委屈,她没地方说。
李红梅听着,想起当年的自己。她拉着小凯妈妈的手,说:“大姐,我懂。我也离过婚,我男人也是跟别人跑的。那时候我孩子才一个月,我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,他就跑了。我那时候也恨,恨得牙痒痒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,我恨他,他也不知道,苦的还是我自己。你与其天天骂他,不如把日子过好。你过好了,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。”
小凯妈妈抬头看着李红梅,眼泪挂在脸上:“你……你怎么过来的?”
“熬过来的。”李红梅说,“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刚开始难,后来就好了。你看我现在,有茶馆,有老伴,有孩子,日子过得踏实。你也能。”
小凯妈妈走的时候,拉着李红梅的手,说:“大姐,谢谢你。我今天回去,不骂他了。”
李红梅笑了:“骂也行,别当着孩子的面骂。孩子心里有数,他知道谁对他好。”
那天晚上,孩子写完作业,坐在李红梅旁边,说:“妈,我今天才知道,你以前那么难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小凯他妈说的。她说你离婚的时候,我才一个月大。”
李红梅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是挺难的。可妈不后悔。要是没有那段难的日子,妈也不会是现在的妈。”
孩子靠在她肩膀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李红梅搂着孩子,心里软软的。她想,孩子长大了,懂事了。这些年她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苦,没白吃。
第二年,孩子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。李红梅高兴得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吃饭。赵大勇在饭桌上喝多了,拉着孩子的手,眼泪汪汪地说:“儿子,好好念书。你妈不容易,你得好好的。”孩子拍着他的背:“爸,你喝多了。”赵大勇说:“我没喝多,我高兴。”李红梅在旁边看着,又好笑又心酸。
孩子上高中以后,住在学校里,一个月回来一次。李红梅的茶馆照常开着,赵大勇的修车棚也照常支着。日子平淡,可踏实。有时候李红梅坐在茶馆里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,听着赵大勇在棚子里敲敲打打的声音,心里就觉得很满。
有一天,李红兰来了,坐在茶馆里喝茶。姐妹俩聊着聊着,李红兰突然说:“红梅,你还记得张巧云吗?”
李红梅的手顿了一下:“记得。怎么了?”
“我前几天在街上看见她了。她老了不少,头发都白了。她跟我说她男人又没了,是癌症。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俩孩子,过得挺难的。”
李红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那个冬天,张巧云站在门口,头发乱乱的,脸上带着红晕。她那时候恨张巧云,可现在想起来,张巧云也是个苦命的女人。男人死了,一个人带着孩子,被人说克夫,被人看不起。她跟陈建国的事,说到底,是陈建国的错。张巧云那时候也难。
“她在哪儿住?”李红梅问。
李红兰说了个地址。李红梅记下了。
第二天,李红梅买了点水果和奶粉,去了张巧云家。张巧云住在城北的旧楼里,两间小屋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看见李红梅,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红梅姐,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李红梅把东西放在桌上:“来看看你。听说你男人没了,你一个人带着孩子,不容易。”
张巧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拉着李红梅的手,坐在床边,把这些年的事都说了。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,是老家介绍的,老实巴交的,对她和孩子都好。可命不好,得了癌症,拖了两年,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,还是走了。她现在在超市做保洁,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,供着两个孩子上学。
“红梅姐,我对不起你。”张巧云哭着说,“当年要不是我,你也不会跟建国离婚。”
李红梅拍拍她的手:“不怪你。那时候的事,是陈建国的错。你也是被牵连的。再说了,要不是离了婚,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。”
张巧云抬头看着她:“你过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李红梅笑了,“有茶馆,有老伴,孩子上重点高中。日子过得踏实。”
张巧云抹了把眼泪:“那就好。红梅姐,你是个好人。好人应该过得好。”
李红梅走的时候,把兜里所有的钱都塞给了张巧云。张巧云不要,她硬塞:“拿着。给孩子买点吃的。咱俩都是苦过来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张巧云送她到楼下,拉着她的手,说:“红梅姐,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。”
李红梅笑了:“别说下辈子。这辈子把日子过好就行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李红梅坐在公交车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,她抱着孩子坐在冷冰冰的屋子里,觉得天都塌了。她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她会去看张巧云,还给她送钱。她那时候恨张巧云,恨得咬牙切齿。可现在她不恨了。她跟张巧云都是苦命的女人,都被同一个男人伤害过。她们应该互相帮衬,而不是互相怨恨。
赵大勇看她回来,脸色不对,问她怎么了。李红梅把事说了。赵大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做得对。人这一辈子,谁没个难处。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李红梅靠在他肩膀上,说:“大勇,你说人为什么要恨呢?”
赵大勇想了想:“因为疼吧。疼了就想恨,恨了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李红梅点点头:“可能吧。可恨完了呢?还是疼。”
“所以啊,”赵大勇拍拍她的背,“不恨了。恨完了还是疼,不如把恨的劲儿拿来过日子。日子过好了,就不疼了。”
李红梅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赵大勇嘿嘿笑:“跟你学的。”
孩子高考那年,李红梅紧张得睡不着觉。赵大勇说:“你紧张啥?孩子又不让你考。”李红梅说:“你懂什么。”可她还是紧张。她想起自己当年没读多少书,早早嫁了人,吃了没文化的亏。她不想让孩子走她的老路。她想让孩子上大学,见世面,过不一样的日子。
高考那天,李红梅和赵大勇一起送孩子去考场。孩子进了校门,回头冲他们挥挥手。李红梅站在门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赵大勇拉着她的手:“别哭,孩子看见了不好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李红梅擦擦眼角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起他小时候,才这么大点,趴在我腿上睡觉。现在都比我高了。”
赵大勇笑了:“孩子嘛,总要长大的。”
高考成绩出来那天,孩子打电话回来,声音都在抖:“妈,我考上了!重点大学!”李红梅握着电话,手也在抖:“真的?多少分?”“高出一本线五十分!”李红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对着电话连说了三个“好”,然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孩子上大学走的那天,李红梅给他收拾行李。衣服、鞋子、洗漱用品、常用药,整整装了两个箱子。赵大勇在旁边说:“你给他装那么多干什么?他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李红梅说:“你不懂。出门在外,什么都要想到。”赵大勇就不说话了,帮着把箱子搬到车上。
送孩子去火车站的时候,李红梅一路上都在嘱咐:“到了学校给妈打电话。吃饭别省着,钱不够了跟妈说。跟同学好好处,别跟人吵架。天冷了记得加衣服……”孩子笑着说:“妈,你都说了一百遍了。”李红梅说:“说一百遍你也要记住。”
火车开动的时候,李红梅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越走越远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赵大勇搂着她的肩膀:“别哭了,孩子长大了,该飞了。”
李红梅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舍得都得舍得。”赵大勇说,“你当年一个人带着他,不也把他带大了吗?现在他上大学了,你该享福了。”
李红梅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火车消失在天边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抱着孩子从陈建国家里出来,那时候孩子才一个月大,在她怀里睡得正香。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孩子养大。现在孩子上大学了,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,懂事,孝顺,知道心疼她。她觉得自己这十几年,没白活。
孩子上大学以后,李红梅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。她把茶馆重新收拾了一下,添了几盆花,又买了几把藤椅,摆在院子里。每天下午,她坐在院子里喝茶,看花,听鸟叫。赵大勇在棚子里修车,时不时喊她一声。日子过得慢悠悠的,像院子里的阳光,暖暖的,懒懒的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走进茶馆,背着个相机,说是搞摄影的,想拍一组老城区的照片。李红梅给他泡了壶茶,他就坐在院子里,一边喝茶一边拍照。拍完了,他跟李红梅聊天,说他是外地来的,想拍一组关于“普通人的故事”的照片。李红梅笑了,说:“我一个开茶馆的,有什么好拍的。”
年轻人说:“大姐,您这茶馆有故事。我一进来就感觉到了。”
李红梅给他续了杯茶,想了想,说:“故事是有,可都是些苦日子的事。”
年轻人说:“苦日子也是日子。您给我讲讲呗。”
李红梅就讲了。从她坐月子的时候陈建国出轨,讲到她离婚,讲到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城里打工,讲到她开小吃店,讲到她认识赵大勇,讲到她送孩子上大学。她讲得很平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年轻人听着,眼睛红了。
“大姐,”年轻人说,“您真不容易。”
李红梅笑了:“没什么不容易的。日子嘛,一天一天过,总能过下去。”
年轻人走的时候,给李红梅拍了张照片。照片里,李红梅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茶杯,身后是满院子的阳光。她笑得很淡,可眼睛很亮。年轻人说:“大姐,这张照片我留着。以后我办影展,一定放进去。”
李红梅说:“别放。我一个老太婆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年轻人说:“好看。您不知道您有多好看。”
李红梅被他逗笑了。
那天晚上,李红梅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赵大勇端了碗汤出来,放在她旁边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李红梅说,“刚才那个小伙子,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。”
赵大勇坐在她旁边,拉着她的手:“以前的事都过去了。现在日子多好。”
李红梅点点头:“是挺好的。”
她靠在赵大勇肩膀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,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前,看着同样的月亮,心里空落落的。现在她坐在院子里,身边有赵大勇,屋里有热汤,孩子在外地上大学。她心里满满的,踏实。
“大勇,”她说,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什么呢?”
赵大勇想了想:“图个踏实吧。有个家,有口热饭,有人说话,就行了。”
李红梅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图个踏实。”
她闭上眼睛,听着院子里的虫鸣,闻着赵大勇身上的机油味,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平平淡淡的,可热热乎乎的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是孩子坐的那趟车。李红梅睁开眼睛,看着月亮。她想,孩子现在在学校里,应该也在看月亮吧。孩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路了。她这个当妈的,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日子,她该好好过自己的了。
她站起来,拉着赵大勇的手:“走,回屋。明天还得早起呢。”
赵大勇站起来,跟着她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李红梅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月光洒在藤椅上,洒在茶桌上,洒在棚子里的自行车上。这是她的院子,她的家,她的日子。她笑了笑,关上门。
屋里的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。月亮还在天上挂着,又圆又亮。夜风轻轻吹过,吹动了院子里的花,吹动了晾在绳子上的衣服,吹动了茶馆门口挂着的那个“茶”字旗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平平淡淡的,热热乎乎的。
李红梅想,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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